神秘的戈巴组织采用“议会制” 近午时,汽车沿河谷地带行70多公里后右拐,驶上了前往山岩的乡道上,车突然颠簸了许多,路也陡峭了许多。在盖玉吃了一大碗用高压锅煮熟的面条,我们又匆匆上路。松柏林、杉林、白桦林、青冈林、灌木丛、草原、石山和雪峰,汽车跨几个气温带,险象环生地慢慢行驶在海拔近5000米、冰雪终年不化的火龙山和欧业山悬崖绝壁的山道上。据悉
,从巴白路到山岩的乡道有56公里,而其间回头急转弯就有51个。由于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往往在回头急转弯的时候,我只能看见眼前深不可测的山谷,而司机黄江只好将头探出车窗外看着车轮压在山道上行驶。就这样捏紧一把汗又一把汗,到下午4时,我们终于俯视到散落在山谷斜坡上阳光照耀着的山岩村庄。
简陋的山岩乡政府的二楼平台上,安放了一座接受电视信号的“锅盖”。一见面,乡长曲比就热情地介绍起来:“全乡面积446平方公里,7个行政村,人口1648人、346户,平均海拔3600米……”,说起“戈巴”的事,曲比说,这得请教泽仁曲比。
现年58岁的泽仁曲比是当地夏戈戈巴的一个“大头目”,其时他正在他家开的全乡唯一的一家商店“守铺子”。
泽仁曲比讲:他作为戈巴头目是大家选举出来的,不能世袭,也没有特权。主要是负责召集会议,主持祭典;遇到纠纷,起个调解、仲裁的作用。戈巴内一切大小事都要大家共同讨论决定,如果有分歧,则少数服从多数;头目没有决定权,只是族人授权后的执行者而已。一个家庭就是一个小的戈巴,众多的家庭小戈巴联盟起来,就组成了大戈巴,不过,所有的戈巴成员都有着共同的父系血缘关系。凡一个父系亲属的男孩,当他呱呱落地之日起,便是戈巴成员了,13岁就要参加戈巴的会议,参与决定戈巴内的一切事物。女子不能做戈巴成员,也不能参与戈巴会议,但要尽戈巴成员的义务,对外保守秘密,信守戈巴的一切决定。
泽仁曲比还透露,在夏戈戈巴内部,成员如吵架、打架都要被罚款的,钱物由无理的一方交付有理的一方。
小戈巴牛麦:男人不做“小”事情
在乡长曲比和戈巴头目泽仁曲比的带领下,我们来到牛麦家。
然而,5月到7月,正是甘孜草原上采挖虫草的黄金时节,牛麦家的3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和当地的所有健壮男女一样,甚至尚在对高原来讲还是春寒料峭的4月中旬,就与同村的亲朋好友一道,骑着骏马,带着糌粑、酥油等食物和帐篷,一路餐风路宿,到依然狂吹着刺骨寒风的高原上挖虫
草去了。牛麦说,虫草收入是当地人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所以,在这个时季,整个山岩除了几个老人在家看守房子外,连五六岁的小孩子也上山挖虫草了”。
51岁的牛麦是山岩称为“夏戈戈巴”的一个小戈巴。其时,牛麦正在他家犹如碉楼的三楼房顶的平台上缝织一件镶嵌着丝线彩边的黑色藏袍。高原的阳光总是很好,明艳的阳光下,牛麦这位看似硕壮粗鲁的藏族汉子却是手脚麻利地飞针走线。牛麦说,这是为他的妻子西乌缝制的。
站在牛麦家高高的屋顶平台上,极目四望,群山环绕的坡地上,青稞苗已经泛出绿意。一位吃力背负着白色塑料水桶的妇女正缓缓地向这边走来。牛麦说,那就是他的妻子西乌。说这话的时候,牛麦的嗓音透着一种赞许的语调。
牛麦不是裁缝。乡长曲比解释说,在山岩这个至今留存着独特“戈巴”社会组织和民俗风情的藏乡,除戈巴事务(主要指戈巴议会)外,针线活是男人的一项最普通的日常劳动,然后就是犁地、砍柴,夏天为山上放牧妇女运送物品等“比较轻松的活路”,而妇女则要负责一日三餐的饮食,背水,修房时挖土、背土,播种、锄草、收割、脱粒、入仓、推糌粑,喂、放牲畜,挤奶、打酥油,“夏天的时候,妇女们一部分上山放牧,一部分操持家务,管理农田;秋天则要割草备好冬季的牲畜饲料,并将一年的烧柴从山上背回家”。
当我指着那只能装50斤水的塑料水桶问牛麦,“牛麦不背水?”,牛麦憨厚地一笑,“男人是不做小事情的。”据了解,牛麦还是乡上聘请的发电员,负责近乡八学、色德、色麦3个村的发电工作,每月有500元的工资,这让他感到不仅是满足,而且骄傲。对于我们的到来,牛麦有些像小孩子似的,一再兴奋地说,“今天晚上,一定要早一点发电”。
疑为神秘消失的古格王朝遗民 与其他藏区不一样的是,牛麦家所住的房子是碉堡式的。在这个“碉堡”的内部,共有3家人居住:右部是叔叔家的,左部是弟弟家的,牛麦家居中。房屋分3层,下面是牛圈,中间为厨房兼卧室,上层为经堂和粮仓。楼层之间仅用圆木搭成的楼梯相连。楼顶平台上有一墙撑起的廊檐,“碉堡”内各家都可以与之相通,这样3家之间就户户相连了。在廊檐厚厚的墙上,有些小洞,牛麦将手弯曲成手枪样,一边作射击状,一边告诉我说,这些小洞洞就是曾经用来抗击“敌人”的。同时,牛麦补充道,以往,戈巴之间因为世仇、婚姻纠纷、草场纠纷等长期械斗,“即便喝酒时,言语不和也会闹出人命来”。
然而,如此刚烈、强悍的民族到底来自何方? 牛麦说,据他们口口相传的家谱,他们是“绒民”,不是康巴人,来自阿里。“我们的国王是东王子。后来,阿里五兄弟分家,我们这一支没有得到地盘,便一路辗转东下,在此定居下来”。为此,有学者认为,如果山岩居民果真来自阿里,则困扰藏族史学界有关阿里古格王朝的神秘消失之谜则有望在这里找到答案。
有史料记载,古格王朝曾在西藏历史上创造了灿烂的文明,在数百年的历史长河中,先后建立了达巴王国、丕养(皮央)王国,居民达20多万人,但却神秘消亡。有学者因此质疑,山岩戈巴的这种存在形式,是否是古格王朝时代生动的现实展现?
但我在后来与范合川先生再次电话交谈时,范却对此表示怀疑,因为阿里古格王朝时期是政教合一,而山岩却是分权制的国家雏形。“通过多方查找资料及认真考证出土文物,山岩曾是古代藏族朝拜的圣地之一,古时与拉萨齐名;同时,山岩易守难攻的战略优势,使它成为羌人、吐蕃王朝内讧后失败者的藏匿地”,因此他更倾向于山岩居民是羌人迁徙与当地土著人结合而形成的。不过,范合川同时认为,“阿里古格王朝被毁后,臣民逃至山岩形成分权制的部落体系也不是不可能的”。
山岩树葬藏区独一无二 在前往山岩的途中,我们不时在两河交合的河滩树木上,发现一些犹如蜂桶的木箱,也有个别的是塑料桶。田园说,那就是藏区独一无二的树葬。“在山岩地区,如果没有满13岁的孩子夭折了,就会将孩子的尸体摆成胎儿圈缩的姿势,然后装入桦树皮桶或小木箱内,由喇嘛择日悬挂在两水汇合处的茂密树林中,意为回到母亲的怀抱,能够早日投胎升天,也防止再
死下一个孩子”。
在牛麦家,我们还第一次了解到山岩特有的壁葬。壁葬是当地一种高规格的丧葬形式,只有70岁以上,或有三代以上儿孙的人死后才能享受。牛麦的婆婆在20多年前无疾而逝,去世时已经年高80,儿孙满堂,被家人认为是吉祥、财源和运气的象征。为使这些运气不外流,牛麦家就在屋顶平台廊檐的一处墙角,挖了一个洞(山岩民居的墙壁有的厚达一米),洞壁砌满柏枝,然后将婆婆埋了进去。在婆婆壁葬的墙角,牛麦十分虔诚的做出双手合掌置与胸前的姿势,他说,婆婆是他们家的守护神,保佑他们好家好业,人丁无疾,财源茂盛。
除此之外,山岩还有水葬、火葬、土葬、石棺葬、天葬等多种丧葬形式。
后记 离开山岩已经有些时日了,至今我依然记得乡长曲比在临别时对我们所说的话:自从山岩与外界联系的公路修通以后,走出这世代固守的山岩到外面打工、做生意的山岩人是逐年增多。在外来文明的冲击下,山岩戈巴长期保留的父系文化特征已经发生若干变异,但其独特的民俗风情,从旅游的角度讲,无疑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宝贵文化遗产。我们希望大家能像关心具有母系氏族遗风的泸沽湖、道孚一样,关心山岩,这将成为山岩在其漫长的社会进程中最好的发展机遇。(来源:中国西藏)